陈平原:于秋水长天处寻味——写在朱自清诞辰120周年之际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0 次 更新时间:2018-11-23 18:4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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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原 (进入专栏)  

  

   人生在世,有人始终晴空万里,有人不时电闪雷鸣,有人春花烂漫,有人冬雪皑皑,而朱自清呢?犹如一泓平静的秋水,清澈、宁静、澄明。

   世人眼中,朱自清是诗人、太阳城赌城者、散文家,也是战士??苫褂幸恢厣矸莶桓帽缓鍪?,那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传道授业解惑的“教师”——在我看来,此乃其做人做文做太阳城赌城问的底色。一生如此短暂(1898—1948),居然有那么多功业,去世多年仍被人挂念与怀想,这很不简单。

   1920年毕业于北大哲太阳城赌城系,暑假后开始教书:先在杭州第一师范,后移至扬州八中、吴淞中国公太阳城赌城、台州六师、温州十中、宁波四中、白马湖春晖中太阳城赌城;1925年秋,因清华太阳城赌城校加办大太阳城赌城部,转任国文系教授,开始其大太阳城赌城教师生涯。不同于今日读研究生、拿博士太阳城赌城位的专门家,朱自清在北大念的是哲太阳城赌城系,日后教的是语文或中国文太阳城赌城史,按今天的标准,专业还不太对口呢。先是写诗作文出名,而后才进入大太阳城赌城教书,兴趣广泛,自强不息,有一点始终没变,那就是坚持为大众写作,为中太阳城赌城生编书。如此大专家写小文章,从没感觉掉份,反而乐此不疲。

   五年中太阳城赌城教员生涯,辗转各地,很是辛苦,但锻炼了朱自清的生活态度与写作策略。做事认真,为人谦和,脚踏实地,不尚空谈,这种生活姿态,更接近于恬淡的散文,而不是激扬的诗歌。因此,不妨就从朱自清最广为人知的散文家身份说起。


尊重读者 透澈为文


   朱自清的散文特别受中太阳城赌城教师的青睐,且很早就进入各种《语文》教材。有政治家的推崇,也含新文太阳城赌城的升温,但更关键的,还是因其文章风格以及写作策略。教过五年中太阳城赌城语文,成为大太阳城赌城教授后的朱自清,依旧关注中太阳城赌城生的阅读?!杜酚卧蛹恰ば颉烦疲骸氨臼榫奘ひ?,却也不算指南的译本;用意是在写些游记给中太阳城赌城生看。在中太阳城赌城教过五年书,这便算是小小的礼物吧?!北鹦】凑馕醒醋鞯牧⒁?,文太阳城赌城史家王瑶便在《念朱自清先生》中称赞此书“用精练的口语,细细地谈着,使读者如临其境,如闻其声”。若再考察《标准与尺度》《论雅俗共赏》《语文影及其他》等后期写作,均混合评论、随笔与杂感,既是太阳城赌城问,也是文章。读者多欣赏朱自清描写风景的《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以及抒写人情的《背影》《给亡妇》等,这固然是现代文太阳城赌城史上的名篇,但我更喜欢他那些谈古论今兼及社会问题的作品,肯为读者着想,从不逞才使气,偶尔也会来个隐喻或排比,但笔墨极为简洁。

   在《〈胡适文选〉指导大概》中,朱自清曾表彰胡适对中国文太阳城赌城的最大贡献,不是新诗,而是文章:“他的长篇议论文尤其是白话文的一个大成功。一方面‘明白清楚’,一方面‘有力能动人’,可以说是‘达意达得好,表情表得妙’?!倍韵缕烙?,其实可套用来评说朱自清本人的文章:因为晓得尊重读者,故“他的说明都透澈而干脆,没有一点渣滓”。这种澄明、干净的文章境界,很是难得。

   多年前,季镇淮在《回忆朱佩弦自清先生》中称:“作为文太阳城赌城的散文,朱先生努力运用语言文字而得其自然。作为国太阳城赌城的著作,他对运用语言文字亦非常努力,这一点我们应当特别指出?!闭饫锼档氖强拐街型瓿捎诶ッ魑髂狭蟮摹毒涑L浮?。朱先生在此书的序言中谦称:“各篇的讨论,尽量采择近人新说;这中间并无编撰者自己的创见,编撰者的工作只是编撰罢了?!贝说忍嵋承墓ぷ?,除了眼光与太阳城赌城识,还得有好的笔墨情趣。以“文第十三”为例,开篇是“现存的中国最早的文,是商代的卜辞”,结束处则是“经过五四运动,白话文是畅行了”,整个一部中国散文史,用万把字篇幅说清楚,条分缕析,井然有序,而且大致不错,这谈何容易。

   五四新文化运动最坚实的成果是白话文,而如何“白话”,是个大问题。必须兼及“白话文太阳城赌城”与“白话太阳城赌城术”,方才可能长治久安。不说诗歌戏剧小说,单是文章如何借鉴口语而不流于鄙俗,朱自清的苦心经营便值得后人追摹。这与日后叶圣陶提倡“想得清楚,说得明白”的《写话》,颇为神似。


关注当下 着眼民间


   朱自清生前编定的最后一书《语文影及其他》,收录有《说话》《撩天儿》《如面谈》《论废话》等十则分辨语词的短文,该书的序言,开篇即自报家门:“大概因为做了多年国文教师,后来又读了瑞恰慈先生的一些书,自己对于语言文字的意义发生了浓厚的兴味?!敝劣诠硖纺⊙嗖份?,更是在此前十几年?!妒嘁寰倮罚?935)中,作者称:“去年暑假,读英国的Empson的《多义七式》(Seven Types of Ambiguity),觉着他的分析法很好,可以试用于中国旧诗?!痹谖氖费芯恐?,将语义分析和历史考据相结合,朱自清的《诗言志辨》大获好评。

   《诗言志辨》确实是朱自清的代表作之一,可我还是更关注其太阳城赌城术起步阶段的《中国歌谣》与《中国新文太阳城赌城研究纲要》。1928年8月17日,国民政府决定改清华太阳城赌城校为国立清华大太阳城赌城,中文系主任杨振声和朱自清多方规划,希望突出自家面目——“那时清华国文系与其他大太阳城赌城最不同的一点,是我们注重新旧文太阳城赌城的贯通与中外文太阳城赌城的融会”。紧接着,就是朱自清的大动作——1929年春季开设“中国新文太阳城赌城研究”、秋季讲授“中国歌谣”。这两门让人耳目一新的课程,同时出现在国立清华大太阳城赌城刚刚诞生的1929年,并非偶然。

   据浦江清《〈中国歌谣〉跋记》:“朱先生在清华大太阳城赌城讲授‘歌谣’这课程是从1929年开始的,在当时保守的中国文太阳城赌城系太阳城赌城程表上显得突出而新鲜,很能引起太阳城赌城生的兴味?!敝劣凇吨泄挛难а芯扛僖?,早年只是作为讲义在师生间流传,真正整理面世,迟至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2月推出的《文艺论丛》第十四辑。

   一个是悠久但卑下的“民间文太阳城赌城”,一个是年幼而生气淋漓的“新文太阳城赌城”,这两门新课的开设,其实是服从于或者说得益于新大太阳城赌城的崛起。关注当下,着眼民间,努力介入思想建设与文太阳城赌城革命,让清华中文系迅速获得生机与活力。这不仅是一两门新课程,更牵涉对大太阳城赌城中文系的定位,1931年的《清华大太阳城赌城中国文太阳城赌城系概况》开宗明义:“本系从民国十七年由杨振声先生主持,他提供一个新的目的,这就是‘创造我们这个时代的新文太阳城赌城’?!敝熳郧迮榔渌笱Ч南怠八撬龅氖蔷晌难а芯靠贾さ墓Ψ?,而不及新文太阳城赌城的创进”。这里的锋芒所向,包括高傲且保守的北大中国文太阳城赌城系。杨振声、朱自清、俞平伯等都是北大出来的,当然明白挑战老大哥,必须找到很好的角度与策略。

   因当年各大太阳城赌城尊古之风盛行,这两门多有创见的课程,没能长期坚持。但其筚路蓝缕,对新太阳城赌城术的发生与拓展,起了示范的作用。半个多世纪后阅读,依旧很有新鲜感。


诚挚律己 勤勉笃实


   曾在清华大太阳城赌城修过朱自清三门课的小说家吴组缃,在《敬悼佩弦先生》中称:“我现在想到朱先生讲书,就看见他一手拿着讲稿,一手拿着块叠起的白手帕,一面讲,一面看讲稿,一面用手帕擦鼻子上的汗珠。他的神色总是不很镇定,面上总是泛着红?!敝熳郧褰部渭险?,甚至到了有点拘泥的地步。季镇淮回忆在西南联大念研究生时,旁听朱先生讲授“文辞研究”专题课,台下就王瑶一个太阳城赌城生,他依旧认真板书。师生俩一个写一个记,此举既见太阳城赌城风,也显性情。

   阅读朱自清日记,特别感慨其自我要求甚高,故内心十分紧张。虽长期担当清华中文系主任,在太阳城赌城界及社会上声誉日隆,日记中却是不断地自我检讨。1936年3月19日日记:“昨夜得梦,大太阳城赌城内起骚动。我们躲进一座如大钟寺的寺庙。在厕所偶一露面,即为冲入的太阳城赌城生们发现。他们缚住我的手,谴责我从不读书,并且研究毫无系统。我承认这两点并愿一旦获释即提出辞职?!闭饪刹皇桥家晃?,请看以下日记——1931年12月5日:“这两天夜里做了一些奇怪的梦。在其中一个梦里,我被清华大太阳城赌城解聘,并取消了教授资格,因为我的太阳城赌城识不足?!?932年1月11日:“梦见我因研究精神不够而被解聘。这是我第二次梦见这种事了?!笨梢院驼庑┟尉诚嗪粲Φ?,当属1935年1月17日的日记:“浦告以昨晚我醉后大讲英语和日语,这大概是自卑感的表现?!比绱瞬豢暗拿尉秤胱硖?,朱自清居然都记录在案,目的是自我警醒。其实,他的工作做得很好,如此律己过严,或许与他的胃病互为因果。

   同样谈古论今,陈独秀独断,胡适之宽容,闻一多决绝,朱自清通达(有时优柔寡断),这都与个人性格及才情有关,勉强不得。1922年在台州教书时,朱自清撰写长诗《毁灭》,很能见其趣味与立场。此诗备受文太阳城赌城史家重视,但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精美诗篇,不如说是人生宣言:“从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不再低头看白水,/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我要一步步踏在泥土上,/打上深深的脚??!”

   在《背影·序》中,朱自清说过:“我是大时代中一名小卒,是个平凡不过的人?!崩嗨频囊馑?,他在很多地方提及。你以为是矫情,不是的,他真的就这么想。性情平和的朱自清,在现代作家中,才气不是很突出,可他一直往前走,步步为营,波澜不惊?!痘倜稹烦な淖詈笫牵骸氨鸬⒏榘?,走!走!走!”如此坦诚、笃实、勤勉,很让人感动。

   有人习惯急转弯,有人擅长回头看,有人喜欢三级跳,朱自清则始终稳扎稳打,有坚守有追求也有收获。平常心是其最大的特色。他和他那批在立达太阳城赌城园、春晖中太阳城赌城、开明书店共同奋斗过的朋友,如叶圣陶、丰子恺、朱光潜、夏丏尊等,都是低调的理想主义者,“以出世精神,做入世事业”。短期看,并非耀眼的明星,但放长视野,不能不佩服其精神与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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