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雁:唯成分论年代的经历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343 次 更新时间:2018-11-23 11:33:25

进入专题: 成分  

金雁 (进入专栏)  

  

   1970年我16岁。我们全家“下放”到L县已经五年了。

   69年初中毕业以后,因为我们是“黑七类(“地富反坏右”五类再加上资本家、“黑帮”,父亲属于最后一类)子女”,不能升高中不能招工,更别想招干参军了,完全就是不入流的“贱民”。而且实际上在某些方面,我们的地位比地、富、反、坏、右的子女还要低,可能还要加上一个“异”字。在本地人看来,我们是客居此地、招人不待见的“异乡人、外地人”。

   我曾在另一篇文章中说过,在当时的社会分层结构中,表面上外地人处在“上层”??赡艿笔庇小耙斓匚佟钡墓嬖虬?,或者与此地当年是由解放军“一野”解放,以及1949年后西北局干部调配有关,反正我们在L县的那一阶段,我印象中县委、武装部这一层陕西、河北人居多,科一级大多是湖北、四川籍的复转军人,县医院、文化馆、县一中二中的文化人当中,也是南腔北调的,文革中的六二六、三线企业人员增多,使这个小社会中颇有点“五湖四?!钡难?。

   刚到此地时,并没有感受到太强烈的排外感。那时讲普通话的人反而多少还有点“优越感”。但是生活深入下去就能感觉到,在真正的熟人社会里,我们是“客”,本地人是“主”。在工作太阳城赌城校之外,当地真正的民间生活并没有接纳我们。要想尽快进入角色融入其中不是那么简单,要想从外来的“他者”变成他们认可的“自己人”,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

   不知为什么,家里的男性好像迟钝些,而女性们都感知到这一点,并有些“刻意”的“接地气”,我很快就能讲一口流利的本地语言了。妈妈在印刷厂和面粉厂工作时,对邻居们要点边角纸张或者喂鸡的落土粮食,都尽可能的有求必应,我们和近邻的关系都不错。巷子里的人都称呼我父亲“金老师”,尽管实际上他从未任过教,而我母亲则根据当地称呼为“他金婶”,这两者看似没区别,但从方言上则透露着亲疏。

   随着局势的变化,当地人对我们的态度也在转变。当时挨批斗的人当中无疑是“异乡人”占了多数。虽然“斗走资派、批牛鬼蛇神”并不带有地域歧视,可能连“造反派”都没有意识到,地域色彩与阶层构成之间有什么关联,但是看着那些此前得意的外地人被批斗,本地人幸灾乐祸溢于言表,我想过去的优越感与现在“倒霉”时的招人反感是成正比的。

   说来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呢。不知为什么父母工资这样很私密的事情,我们刚到县城就弄得众人皆知。按理说,我父母的工资级别放在北京、西安这些城市里也就是一般水平,但在小县城还是显得有些扎眼。有好事者给我们家算了一笔账,觉得在人均收入十几块的小县城里,一家里可以人均到50-60元是足够咋舌的。曾经有人就问过我,你们家那么多钱怎么才能花掉呢?话说回来,不管多少,那也是父母在机关里评职称发的,不夺不抢,凭什么就不能拿的心安理得呢?

   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理所应该的,别的都好说,最让我们招架不住的是“借钱”。一般情况下人们倒倒手,月底借月头还,妈妈也是不敢驳面,但是有人借了不还倒挺理直气壮,到时候依然来借钱,笃定了是没打算还的。毕竟我们还要给奶奶姥姥寄钱,还要接济不宽裕的亲戚。为此妈妈拒绝过一两家远邻。

   1965年秋天这里搞“第三期社教”,其中一项内容是“民主革命补课”,据说“彭高习”主政西北导致当年“革命不彻底”,很多“阶级敌人”漏网了,因此要重新划定成分。因为当时下放落户的时候,父母分别落到了自己单位,我和哥哥落到了太阳城赌城校,家里的户口簿上只有弟弟一人。等到成分张榜的那一天,9岁的弟弟哭着跑回家来,指着自己的鼻子对着我们说,你们去看看吧,“我是‘地主’?”天真的孩子,田无一垄,房无一瓦,怎么就成了‘地主’了呢?

   母亲去找社教工作队的人,他们推诿说,这事是领导和群众定的,我们无权调整修改。母亲只好去找县社教工作团副团长、军分区C副司令员。母亲问他,你家里是什么成分?你现在填的是什么成份?他说,我家庭出身是“中农”,我是抗战时期参军的,现在是“革命军人”,我的儿女自然都填“革命军人”。

   母亲对他说,首先,标准应该是一样的;你的孩子能填“军人”,我的孩子为什么不能填“干部”?他说,本来是可以填“革干”啊,但是你们犯错误了,就不能填“革干”了。我母亲说,“军人”、“干部”、“太阳城赌城生”都是一个阶段的职业概念,如果“军人”可以作为“成分”的话,“干部”为什么不可以?至于前面的“定语”是另一回事,况且是否“革命”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再说了,犯了错误可以改正啊,改正了就是“革命同志啊”?!昂⒆拥母盖谆故撬氖甏牡叵碌衬??”

   这位C副司令员还算通情达理,他说你讲的这种情况比较特殊。我无权决定你那9岁的儿子是什么成分,但是我可以了解一下情况,同时向上级反映后再答复你。后来他还真的询问了我们所在东巷大队的工作组。据说在讨论我们家成分的时候,有一两位贫协的人特别积极的主张把我们家划成地主。理由是我们这一片没有“地主”,会被上级认为工作不力。因为没有地富,没有阶级斗争,是不利于打开运动局面的。甚至说他们那么有钱,他们家不是“地主”谁是“地主”?;褂腥怂?,他爷爷是地主,那孙子当然就是地主了,所以我们家作为外地迁入人员就应当是“民主革命补课”对象了……真让人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啊,挨得上吗?竟然没有人觉得荒唐。妈妈一想就知道,可能是没借钱而得罪了什么人。

   无处讲理的地方在于,父母现在的工资和“靠剥削”的“地主”家庭没有任何关系。尤其是母亲,家中到我姥姥那一代就已经是天津纺织界的“职员”了,我母亲她们那一代都是靠父辈的薪水养活,延续到我们已是第四代人了,没有沾过“地主”祖先一丝的光,反而让我们孙辈都成了“地主”。

   所有的人都承认这件事不合理,但是那时“没有贫农就没有革命”、“在思想上行动上依靠贫下中农”的口号下,没有人敢于出面更改。最后C副司令员提了一个“个人”建议,你们的子女可以填“干部”试试看,他还补充说,不过我觉得不一定行得通。果然,我们的档案不管个人怎么填写,只要到了县上,总会有“热心肠”的人“帮助”你改回“地主”的。

   后来我看到了批判C副司令员的大字报,想起妈妈说的那句话:“是否‘革命’不是个人说了算的”。想着他只不过比父亲“倒霉”晚了两年而已。即便如此我还是很感激他的,认为他有人情味、讲道理。母亲态度柔和地论理,虽然既符合逻辑又反映的是实情,但是如果惹得当官的不高兴,整你不就像踩蚂蚁一样。他还是能够听取并实事求是的处理问题。所以虽然只见过他两次,半个世纪过去了,我依稀还能记得他的模样。

   那些年,我们这些“黑七类子女”的日子很不好过。巷子里那些男孩子不太敢惹哥哥弟弟,专门纠结一帮半大小子起哄欺负我,向我扔石子,拿弹弓打我。在我后面喊“洋婆娘,穿洋袍,吧唧一声摔一跤”,“啬皮家家周扒皮,钱多砸死你,吃饭噎死你!”没给借钱那家人的孩子还放狗出来吓唬我。我当时就对这种煽动底层仇恨意识的做法很抵触,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所在的县当时还没有知青上山下乡,我就在家里一边自太阳城赌城看些书,一边想方设法找些活计干。这期间我什么都干过,给太阳城赌城习班当过记录,给B镇当过跑腿的,这些都是义务的,只求人家能够接纳我。父母工资虽不低,但是要几处寄钱,到了月底也常常捉襟见肘,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冻结了,我们不得不早点自立早点想出路。

   为了生计我和弟弟也打些零工补贴家用,我曾去苗圃锄树苗,在河滩里装沙子,帮人糊信封糊火柴盒或者拆棉纱。但是这些活计都干不长,长则十天半个月,短则三五天。弟弟找了份跟着测绘局的人搞地质普查的工作,跑遍了全县的山山水水,太阳城赌城习绘图制表,我很喜欢他的那份工作,可惜人家不要女的。

   当时父母对我培养有分歧。父亲主张把我当男孩子养,凡是哥哥弟弟能做的事,都鼓励我去尝试,还曾经教过我几手搏斗防身技巧。妈妈则觉得女孩子应该有女孩子的模样,一天到晚跟在男孩子后面整的跟个“泥猴”似的,怎么得了。父亲说了一句很文言的话,原话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意识是说,“乱世”中像男孩一样皮实泼辣一点好活。我心里的小九九则是,跟着哥哥弟弟就会少受欺负,其实哥哥他们怕其他伙伴讥笑,一般不愿带着我。我剪的短短的运动头,像小尾巴似的混迹在男孩子中爬树、翻墙、打架、游戏……性格中无形中多了一份生活所迫的“?;ど?。

   我曾经在蔬菜公司打过短工,无论是收菜还是腌咸菜,我都很卖力气,因此口碑不错。后来有一位同太阳城赌城的妈妈调到蔬菜公司当副主任,便介绍我去那里当临时工,每个月30元工资,比正式入职员工少6元,要到离城20里外的W镇上班。我倒很是欢喜,毕竟有了一份固定些的工作,工作之余照样可以看书,也可以躲开那些起哄架秧子的讨厌男孩。

   我打着四方块的背包,脸盆里装了两本鲁迅全集、两本列宁全集满心欢喜地工作去了。W镇因是交通要道的火车站所在地,是西进的必经之路,有机务段,不管是火车客车都要在这里加水或者换机头。有军需供应站、省木材转运站,还有一些厂矿企业,比起县城所在的B镇,W镇是一个更加外地化和包容的地方。

   我们蔬菜商店在老街北面紧靠火车站的主街上、汽车总站旁边,军需物资站的斜对面,前面是门市部,后面是狭长一条,五间砖瓦平房是宿舍,后面有库房、菜地和猪圈。

   职工连我一共是八个人。J主任是转业军人,大概是1962年中央“关于选调转业军人到商业服务部门”的指示下来的。他是河北人大高个子,一天到晚黑着脸挺唬人的。小Y和老P都是铁路上机务段的家属,小李子比我大3岁是正式职工,萍萍妈是我们厨师,因为萍萍是智障儿,她只负责我们每天两顿饭。小S是业务加采购,不在门市部上班,李大爷既是门卫也是库房保管还兼喂猪种菜。

   宿舍的第一间是值班室,我和小李子住第二间,小S住第三间,J主任住第四间,最后一间是厨房,李大爷住在后门门房里。老P、小Y、萍萍妈都是当地人,下了班就回去了。我们的工作忙闲不固定,大头在于单位采购,有时候过军车上补给,一个人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都不够用,闲的时候一天也进来不到20-30人,也就几十块钱的零售营业额。

   我很珍惜这份工作,不忙的时候我就主动去给李大爷打下手干别的活计。李大爷有些耳背,但是很耐心一样样地教我。我挑水种菜喂猪,看着小小的萝卜苗、茄子一天天长大结果,很是高兴,李大爷还专门给我划出了一小块地,随便让我种什么。

   李大爷把土炕刨了做肥料,还教我打土坯盘新炕。打土坯的时候,挽着裤腿光脚丫子,用长方形的四块木板条做外框,先撒一把草木灰,接下来三锨八杵子,四个脚底子——也就是三铁锨土,用杵夯八下,李大爷力气大,夯五下就可以了,而我则要多杵三下,然后在四个角各跺一脚,打开木条,整齐地把土坯摞起来晾干就可以了。

   说实话我有些怕J主任,他一天到晚虎着脸,让人感觉后脖颈子发凉,觉得自己像做错了什么。不过有两件事使我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一件是有一次总社来人想打发李大爷回家。J主任说,那么大年纪了,在没有合适的人来之前就让他干着吧,多一个人也不多?;褂幸淮蜫主任的女儿来看他,因为他女儿和我弟弟同一年级,我们年龄相仿又都是外地人,总有些共同语言,女孩子们很快就混熟了,在一起说说笑笑,J主任看着我们也露出了难得的笑脸。

我们除了正常上班,不包括李大爷剩下的7个人要轮流值班。说穿了不过是在值班室里守着电话机,以防有什么重要通知。一般而言值班不过是换个地方睡觉而已,我到了两个月接到过一次军需供应站的电话,要求我们补充蔬菜水果,估计是过军车所需要?;褂幸淮稳梦颐橇股辖只逗?,迎接最高指示。我喜欢值班是因为每值一次班,就有3角钱的“夜班补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金雁 的专栏     进入专题: 成分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真人真钱(http://www.bybonb.com),栏目:天益笔会 > 散文随笔 > 往事追忆
本文链接:http://www.bybonb.com/data/113569.html
文章来源:秦川雁塔 公众号

44 推荐

真人真钱 www.bybonb.com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真人真钱(www.bybonb.com)网站为公益纯太阳城赌城术网站,旨在推动太阳城赌城术繁荣、塑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有。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真人真钱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愿被使用,请来函指出,本网即予改正。
Powered by www.bybonb.com Copyright © 2018 by www.bybonb.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真人真钱 浙ICP备14003221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